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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此身舟下如箭矢

9016 字 · 约 22 分钟 · 剑来

卯时的大骊朝,红日冉冉初升,市井乡野的鸡鸣,千步廊附近衙署的一阵阵开门声,一同响起京官们开始点卯,勤俭之家已经开始出门去田地耕作大概是没有早朝的缘故,显得光阴格外宽裕,陈平安缓缓走向国师府,有意绕过那条车水马龙的千步廊,拣选了一条僻静道路,两边松柏森森,除了就再没有行人走动,即便朝廷没有禁令,但是京城的老百姓都不会随便往这边走动,跟昔年家乡的境况是差不多的,踩惯了泥瓶巷杏花巷泥地的孩子,草鞋不会轻易落在福禄街的青石板上边就像寺庙道观里的恢弘大殿,面对巨大的威严的神像,会让敬香的人由衷觉得自己很渺小,那么棱角分明的衙署建筑,也会让老百姓感到自己格外弱小

不过路边一棵松树下边,此刻蹲着个黑衣青年,正在啃个热腾腾的馕饼,一手提着根大葱,一顿早饭吃得津津有味

有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女子,靠着松树,闭目养神,她瞧着气态清冷,偏有一股狐媚的味道,听着同伴啃饼嚼葱的声音,她没好气道:“怎么不蘸酱”

青年含糊不清道:“等会儿要跟陈平安说正事,怕嘴里味道太冲,聊不了几句就被赶人”

说话语速极慢,能把急性子急死

们前不久在宝瓶洲大渎附近偶然相遇,结伴同游大骊京城,从入城,到住客栈,再来到这条道路,们已经被三次勘验关牒

青年想起一事,郑重其事说道:“尹青道友,必须提醒几句,等下见着了陈平安,只管冷眼旁观,不要开口说话,交给处置就是了bque♜是漂亮女子,说话又总是夹枪带棒的,不太好听按照那本山水游记的说法,陈平安是怜花惜玉的男人,想必不会怪罪,却要迁怒于bqvv Θ”

“只是来大骊京城见见而已,却要有事求人,牵涉到动辄百年千年的修道生涯,就算有君子绝交不出恶语的讲究,可就这暴脾气,怕到时候忍不住跟吵架”

“最后与姑娘确定一件事,当真不是来刺杀陈平安的吧?”

名叫尹青的女子睁开眼,笑道:“怕连累了?”

青年吃过了大葱烤馕,拍拍手,点头道:“当然,才出山没多久,还有很多事情必须要做,有很多话可能会说”

尹青嫣然笑道:“‘元将军’宽心便是,说不得在场,还能帮忙锦上添花”

绰号元将军的青年修士,的道场位于一处水乡泽国、名叫百花湖的地方不过据说刚刚让给一个故人了,这才挪窝,先打扫干净了自家门庭,就有了外出游历的念头即便再精通历史掌故的宝瓶洲修士,恐怕也不清楚百花湖的龙王庙了

世人只知书简湖,谁还记得百花湖

这让很郁闷

尹青当然是她的化名,至于她的真名是什么,道场在哪里,道统祖师是谁,虽然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其实也不怎么好奇,人生本就是一场场随缘渡劫的萍水相逢,水波打个旋儿,就会各奔东西而的真身,就是被陆沉“所救”的那头驮碑老鼋,当时与陆掌教重逢,帮后者确认了吕默的前身,陆沉就让心心念念的“求转人身”遂了愿

尹青调侃道:“等会见着了事务繁重的陈平安陈大剑仙,说话也是这么慢的?”

青年神色认真,点头道:“文字自有其命,岂能敷衍了事”

“要去见一个个真人,与人说一句句真话说出口的话,就是的心声,不怕天地人听见”

青年慢悠悠感慨道:“陆掌教说过,气性清冷者容易孤家寡人,气和暖心者往往福厚泽长陆掌教还说了,说话慢点是好事,这就叫贵人语迟”

尹青戏谑一句,“既然这般仰慕陆掌教,总喜欢把说的话奉为圭臬,怎么不死皮赖脸贴上去,干脆给人家当个跟班?”

青年摇头说道:“何必小觑了自家珍宝,冥顽不灵舍本逐末,不好,很不好”

就在此时,尹青本想继续打趣几句,她神色微变,瞬间心弦紧绷,只因为她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松树这边

只听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开口说道:“元将军说得很好”

青年容貌的老鼋站起身,看了眼不远处的青衫男子,头别玉簪,容貌不差,气度更佳

尹青幽幽叹息一声,果然是人的名树的影,不是那种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人物,她实在是很难将眼前男人的“大名”,与当年初次相逢时她眼中所见的“外相”挂钩

悄无声息来到这里的陈平安拱手笑道:“见过元将军,尹青姑娘”

既然她用了一个化名,陈平安总不好一口道破人家的妖族真名

真名是妖族大道根本所系,随随便便挂在嘴边,与问拳问剑无异

她施了个万福,以心声柔声道:“狐族青婴,拜见陈先生”

这一路思来想去,反复权衡,她还是选择称呼对方为“先生”

未必最合适,总归最无错

她就是昔年跟在白泽身边的侍女,狐仙,真名青婴在中土神洲一脉的狐族当中,辈分很高

当年文庙打造出九座雄镇楼,例如剑仙曹曦负责住持的南婆娑洲的镇海楼,但是中土神洲那座楼的名字既怪,又是个忌讳

而青婴就在那座山水秘境的藏书楼修道,只会在白泽老爷想要出门散心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偶尔外出游历一次

至于为何明明跟随白泽一起修道,依旧长久停滞在元婴境,总归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料青年约莫是个死脑筋的,问了一句,“敢问陈国师,怎么就好了,好在何处?”

尹青有些措手不及,也有几分刮目相看刚刚还劝自己好好说话,事到临头,等到见着了陈平安,自己倒是较真上了?

陈平安微笑道:“不识自家宝,偏向屋外求,不是舍本逐末、主宾不分是什么就像祠庙正神不肯当家做主,便有邪魔外道趁虚而入,窃据主位何况出了门,遍地都是有主之物,眼花缭乱,选得好,争得过,留得住么物于身外物,真是自己做主么”

青年想了想,诚心诚意道:“说不过,总觉很有道理”

陈平安朝伸出手去,笑道:“言语之上,辩不过,想来总是的话更在理些,所幸天下万物唯有理这个字,不分主宾,先到可先得,后到后亦有拿去”

青年犹豫了一下,蓦然会心,眼神熠熠说道:“有”

陈平安收回手,恍然道:“原来如此”

青年神色欣喜,诚挚说道:“难怪跟陆掌教能够成为好朋友”

陈平安无奈道:“元道友搁这儿骂人呢”

青年口拙,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本意其实是说陈平安跟陆沉都是一类人,都是那种“随方设教,历劫度人”的精彩人物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一个喜欢游戏人间,一个小心驶得万年船?们之于人间,之于世道,既有浓墨重彩的写意风致,潇洒逍遥,又有规矩森严的工笔,小心细致于写意中见缜密,在工笔里见神采

青年身材修长,肌肤黢黑,额头有一条不太明显的疤痕,解释道:“元将军只是个绰号,的关牒名字是元源,旧道场位于百花湖现今籍籍无名的小地方,也曾是一处大有来历的香火胜地”

陈平安点点头,“听说过”

之前合欢山一役,机缘巧合之下,跟陆沉短暂“搭伙”一场,在那期间,前身曾是龙宫侍女的吕默,福缘不小,得了一桩脱胎换骨的山上造化,女子武夫得以上山修道,她好像就被陆沉安排去了百花湖落脚

上古岁月里,宝瓶洲蜀地蛟龙出没,水裔众多,密云国水运充沛,而百花湖就是枢纽所在,故而此地就被某位龙女开辟为陆地“行在”之一,也就是她在岸上临时驻跸之地在那处“腰肢”水道,岛上建造了一座古老祠庙,水畔有一座驮巨碑的癞头鼋,碑文篆刻有一篇行云布雨的道书如今这位元将军的本命物,便是一块“无字”的袖珍石碑

陈平安好奇问道:“当年蛮荒妖族过境,百花湖没有遭受破坏,是有什么缘由?”

怕被误会,陈平安不忘补上一句,“道友别多想,单纯好奇而已”

根据大骊记载,朱厌曾经路过百花湖,以这头搬山猿老祖的脾气,本该一棍子敲碎祠庙才对

需知在之前的老龙城战场,墨家许弱也递出了出鞘大半的一剑,才堪堪抵挡住朱厌的半棍

元源实诚道:“是报上了陆掌教的名号,才蒙骗过了那头王座妖族,让它心生忌惮,不愿节外生枝,放过了百花湖”

陈平安笑道:“陆掌教果然是一块长脚的金字招牌”

元源说道:“相信如今陈剑仙也是如此不管是在蛮荒还是青冥,报上名号都管用”

陈平安看了眼老鼋,终于确定对方没有阴阳怪气

尹青忍住笑,还好,知道求人办事,至少要在称呼上动点脑筋

元源说道:“陈剑仙,是直性子,明人不说暗话,这次来京城,就是想要与讨要一封引荐信,帮忙美言几句,才好重投东海水君府那位金鲤大王麾下”

“至于该如何报答,当世事功学问,自称第三就没人敢称第二,总之说了算bque♜听过了提出的条件,自会计较一番得失,觉得可行,便是一场无需立誓的君子之约,若是觉得条件过于苛刻了,也容再考虑考虑”

“的话说完了,陈剑仙看着办”

陈平安没有着急给出答案,笑问道:“元道友跟金鲤是旧识?”

其实已经有了决定,如果跟金鲤是同道的话,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不会是什么城府深沉之辈

元源说道:“无名小卒不敢高攀金鲤大王,当年只是她麾下的小喽啰,不值一提bque♜境界低,但是嗓门大,不说杀敌立功,置身战阵,摇旗呐喊总是可以做到的,当年要为公主殿下讨要一个公道,金鲤大王揭竿而起,就想着跟着一起打上陆地,登岸攻入中土神洲,造们文庙的反……”

青婴连忙咳嗽几声,提醒这个口无遮拦的呆子,当真不知道陈平安是谁?先生就是文圣!

陈平安忍俊不禁,摆摆手,“但说无妨”

元源继续说道:“只是不知为何,金鲤大王下了一道军令,将支开了,等后知后觉赶过去,就晚了等急匆匆奔赴海陆接壤之地的那处战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年轻娃儿的儒家书院君子,们当时在清理战场,瞧的眼神……嗯,就是陈剑仙现在这样的”

青婴还是头回听说元将军竟然有这等……壮举

陈平安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那幅场景,估计几个书院君子都有点懵

就像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军营哗变,明明都已经散场了,各自打道回府,突然蹦出个愣头青,孤零零的在那边振臂高呼

元源伤感道:“后来文庙降下一道申饬,命重返宝瓶洲百花湖,不得恢复人身,暗中庇护过往船只,将功赎罪败军之将受此责罚,倒也不冤,就是年复一年,长久听不见金鲤大王和殿下的音讯,心急如焚,始终挂念久而久之,就有了现在的一副暴躁脾气”

陈平安忍不住看了眼青婴,青婴立即摆出一脸跟其实不熟的神色

陈平安蓦然而笑,读尽好书,看遍美景,畅饮佳酿,结交真人,都是人生快事

陈平安也就痛快说道:“跟去趟国师府?马上帮写一封书信寄给水府金鲤,就不谈什么条件了”

元源思量片刻,说道:“果然名不虚传,陈剑仙是个真人”

陈平安笑道:“勉强能算是个性情中人,当不起‘真人’美誉”

元源说道:“上为以前道学作一结算,下为以后道学立一先声,先生辛苦了”

鼋道人神色肃穆,打了个道门稽首,唱赞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陈平安轻声道:“愧不敢当”

元源转头望向尹青

青婴叹息道:“鼋道友,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来找陈先生,却不是为了打破元婴境瓶颈而来,再者的心魔,也并非是白泽老爷”

道人之心魔所在,不比妖族真名的重要性逊色,不管她所说是真是假,元源都不过问,说道:“陈先生,那这就离开大骊京城,直奔东海水君府邸了,相信国师府的飞剑传信总要快过的御水速度”

陈平安拱手说道:“公务在身,恕不远送”

元源抱拳道:“得见真人,幸甚幸甚”

元源说话慢吞吞,行事确实果决,毫不拖泥带水,说走就走

陈平安心中了然,的确不是邹子

青婴跟着陈平安一起缓步走向国师府,她满脸为难,几次犹豫过后,还是以心声开口问道:“陈隐官,白泽老爷还好吗?”

陈平安说道:“这件事,外人很难说得准确,可能们都觉得的处境很不好,但是白泽先生自己觉得很好,做出了一个于自己而言最正确的决定”

青婴默然

她曾经跟随白泽老爷一起游历宝瓶洲,风雪夜的栈道上,见到一位寒酸少年跟两位“小书童”

少年正是从大隋山崖书院返回家乡的陈平安

白泽当年并没有将她带去蛮荒,反而让她前往龙虎山天师府,去找那位道号“炼真”的十尾天狐青婴却不愿投奔这位远房亲戚,虽然仍然去了天师府,却像是寄人篱下,只跟一帮黄紫贵人的道士一起修行雷法

事实上,青婴与昔年出现在泥瓶巷的那头红狐,是姐妹

而且她与那位隐匿在桐叶洲的九尾狐,浣溪夫人,属于同宗同脉

山上的说法,青丘是祖庭正宗所在,蛮荒和浩然都建立有下宗,各有各的香火延续按照现在的风俗习惯,远古狐国道场所在的青丘,就像是总祠,炼真和浣溪夫人各自创建宗族,但是分爨,有了房支,有了不同的堂号,例如桐叶洲的那位九娘,宝瓶洲的狐国

青婴说道:“当年游历宝瓶洲,大骊国师崔瀺见到了们,便拿讥讽白泽老爷,说了一句难听至极的言语,‘狐与游,必邪也’心中愤恨至极,却拿那头绣虎没有半点办法”

陈平安把一句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面对师兄崔瀺,有办法的人,不多

临时更换了一句相对中立的言语,“家先生的《荣辱篇》曾说‘伤人以言,深于矛戟’此话不假”

青婴神色凄恻道:“外界都说白泽老爷心软,永远是妇人之仁,说的道心与境界不符,们说错了么?”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就算们没有说错,并不意味着白泽先生就做错了”

青婴歪着脑袋,神色茫然

陈平安说道:“凡有血气,皆有争心不是谁都有资格被郑居中存心算计和刻意针对的”

青婴深呼吸一口气,正色说道:“不管怎么说,不管明天会怎样,陈先生和绣虎都是挽天倾者”

陈平安哑然失笑,沉默片刻,说道:“大师兄当然是挽狂澜于既倒的豪杰,这么说,没有任何问题至于,们当然可以这么认为,那是们的见解和自由但是绝对不敢以此自居,不会这么觉得”

青婴告辞离去

陈平安临时起意,说道:“青丘狐主已经现身人间,她暂住落魄山,此刻应该跟随赵天师往南游历,要是心中没有什么芥蒂的话,可以去找她聊聊,顺便帮捎句话给青丘前辈,就说邀请她担任大骊朝的首席客卿”

青婴目瞪口呆,心情激动万分,她连忙答应下来,身为狐族,岂会不神往青丘狐主?

她也是心有灵犀,晓得是陈先生的好意,还是担心自己见了青丘狐主,没有个说头作开场白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笑道:“在剑气长城,对那拨所谓的蛮荒大妖是不怵的,只因为在避暑行宫,经常给自己鼓气一句,‘老子连白泽都见过了,还怕们这些个飞升?’”

青婴眨了眨眼睛,睫毛微颤,心怀感激施了个万福

那部山水游记所言不虚,陈先生果然怜香惜玉

陈平安独自走在路上,不知道小米粒和陈灵均们游历如何了

————

小米粒还蹲在树枝上边望风,战场遗址那边暂时没有任何动静,既开心又担心,开心的,是没有大打出手,担心的,是怕景清不小心着了道,江湖险恶呐,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景清这个老江湖可千万别掉入陷阱

钟倩问了一连串问题:“先前县城文庙外边,那个摆摊卖古董字画的老人,是不是一位金身受损的当地神灵?土地公?城隍爷?所以才会将们几个当做了一根救命稻草?”

温仔细摸出一只酒壶,抿了一大口酒水,咂摸嘴,摇头笑道:“可不会望气功夫只瞧得出老者并非市井凡俗之辈,的根脚是什么,不清楚要是以前单独走江湖,倒也简单省事了,只需出手试探一番,就知道对方的来历和深浅”

因为担心小米粒会多想,们就都用上了聚音成线的密语手段

钟倩看了眼身边的好整以暇的温仔细,“武夫到底不如们修习仙术的潇洒”

温仔细撇撇嘴,说道:“武学境界足够高,仙术不还是脆如纸”

钟倩说道:“反正怎么都不亏”

还是老厨子说得好,什么叫武夫,就是只是练拳两三天的门外汉,嘴上就敢说止境武夫的话,哪怕面对必输之局,身陷必死之地,犹能胆气雄壮,不退不避,递出高出一境的拳

钟倩突然说道:“温仔细,与说实话,任由陈灵均单枪匹马闯荡这处战场遗址,到底是山主早有授意,还是别有用心?”

温仔细的回答,好像只回答了钟倩一半的问题,“山主嘱咐看护好们,稳稳当当游历,简简单单玩耍,没有任何引导陈灵均磨砺道心的意思”

钟倩微皱眉头bque♜相信山主是这般心思,那温仔细意欲何为?

温仔细懒洋洋说道:“不要总觉得只有与陈灵均是朋友”

落魄山上有很多外界无从得知的小秘密,比如山上公认的围棋第一高手,是暖树当然是大白鹅故意为之,老厨子郑大风几个,也认就是了所以后山那边喜欢弈棋的曹荫,还有作为仙尉道长唯一的弟子林飞经,们至今还对此信以为真

又比如陈灵均每次跟朋友喝早酒,酒壮怂人胆嘛,便要为阿良和自家老爷打抱不平的同时,不忘添油加醋一句,“远看是阿良,近看是隐官,原来是陆沉”……听得当时桌对面的荆老神仙眼皮子直打颤

还有老厨子的那栋私人藏书楼,裴钱藏在床底的那几只箱子,白玄的一部英雄谱,以及小米粒曾经在青衫渡待客,目送一位道号纯阳的陌生道士远游,使得吕祖只好徒步离开还有岑鸳机的崴脚,元来偷偷喜欢着岑鸳机,少年本以为自己将这件事藏得很深,其实整座落魄山早就都知道了,更有在那竹楼二楼,当师父的,当惯了甩手掌柜,难得良心发现,想要认真教拳一次,结果却被徒弟打了个措手不及……当然还有竹楼外、石桌附近的六块青砖

钟倩眯眼提醒道:“那就不要多事搁在酒桌上,喝高了,非要与说几句真心话不可,比如一个金丹境,没资格与一个走渎成功的元婴境谈什么道心不道心的”

更难听的话,只要温仔细肯听,钟倩还真有现成的,又例如钟倩不过是跟裴钱问拳一场,就差点道心崩溃,以至于必须来到落魄山,再次面对裴钱,一次次挨打,才能打破心魔,修缮一颗道心,重新提起一口心气

温仔细假装没有察觉到钟倩的气息变化,自顾自说道:“武夫有武夫的江湖,山上有山上的修行修道之人总归都有自己的心关要过bque♜只是尊重景清道友的选择,不阻拦而已要说故意为之,吃饱了撑着没事做,有心将景清带到此地,钟倩,过于高估的胆量了”

钟倩神色缓和几分,说道:“如果提前跟陈灵均、小米粒泄露的踪迹,陈灵均是不是就不用这么单枪匹马以身涉险了?”

温仔细洒然笑道:“必须啊,以景清道友的脾气,肯定会变成一个看热闹的看客,大摇大摆摔袖子,是能不动脑子就绝不想半点事情的一贯作风……只是如此一来,这里便成了钟倩眼中的山上神仙温仔细,趾高气昂耀武扬威之地了”

老一辈走江湖,像那宋雨烧,大髯豪侠徐远霞,们好像总将“义字当头”奉为圭臬,放在心里年轻一辈的江湖人,只将这四个字挂在嘴边不知何时,江湖道义反而成了一种自讨苦吃的画蛇添足

杂草丛生的道路上,等到高髻妇人为首的那拨修士飘落在地,与艳鬼们站在一起,愈发显得青衣童子势单力薄

陈灵均环顾四周

旧时太平岁月,此地景致,本是个一望便知必有道人居止的清净洞府,适宜潜灵修真

昔年通往仙府的官道之上,踏春郊游的裘马翩翩,香车里边的莺声燕语,络绎不绝

只是宝瓶洲接连两场大仗,打得道场破碎,污秽不堪,修缮起来只会耗费无数神仙钱不说,便是成了,挨着煞气浓郁的战场遗址,将来还怎么举办各类庆典,如何款待贵客?看鬼吗?

这就给那个申府君捡了漏,趁此机会,占据了山头,自立门户,重新开辟为洞府,它是阴灵之属的鬼王,在此反而如鱼得水,偶有过路的修士,看不惯申府君的做派,可结果不是在此折戟沉沙沦为鬼物,就是侥幸走脱,溜之大吉

那高髻妇人盛妆艳服,光彩动人,体态丰腴,好似一幅肉屏风

先前她一番言语试探,童子模样的野修,只是装聋作哑,她皱眉不已,转头教训起申府君豢养的艳鬼贱婢,“这种来历不明的货色,直接打杀了便是”

陈灵均回过神,叹了口气,却也一眼轻松看穿这位妇人的根脚,定是狐族之属无疑,至于她的修炼路数是什么,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毕竟自家福地就拥有一座狐国,这些年打交道多了,自然懂得就多

妇人身边跟着个戏台武公子装束的青年,头戴一顶蓝缎壮士帽,鬓边斜插着一朵颤巍巍的牡丹花bque♜脸色惨白,身材高瘦,一直抬手轻轻扶住高髻妇人的胳膊,“狐娘娘,不如就让小的出马,将其拿下,就当是再添一份贺礼”

女鬼们乐见其成,脸上却是故作为难神色让狐娘娘这行人来当一块试金石,青衣童子若是个只会装神弄鬼的庸手,该命丧此地,若是个游戏红尘的强横之辈,府君那边也好早做对策

怀抱琵琶的女鬼,一直在观察朝珠滩狐娘娘身边的那位绣鞋少女,亭亭玉立,颜色殊艳一看便知是个尚未被梳栊的清倌雏儿只是少女当下的处境可不太妙,手脚都戴着山上秘制的镣铐

陈灵均看了眼她,她也怯生生看了眼青衣童子

少女可能是出门之前没翻黄历,依仗着一个小门小派的谱牒身份,就敢独自历练,路过了朝珠滩,虽说确有凭恃,一场恶斗,让朝珠滩折损不少兵马,最后还是狐娘娘亲自出手,费了些手段才将其擒拿,打算送给申府君作暖房丫鬟的

那戏妆青年“好心”提醒一句,“见着了朝珠滩狐娘娘,还不赶紧跪拜,行个磕头礼”

“聒噪!与这小崽子废话作甚!”

一个矮小粗汉厉色道:“那崽子,耳朵聋了,咱们家娘娘问话呢?!”

这厮容貌鲜明,一字赤黄眉,浑身粗肉,两条胳膊肌肉虬结,拎着一柄板斧

本就个浑人

拎起板斧,“速速受死,休要耽误娘娘与申府君痛饮仙酿!”

陈灵均自顾自说道:“们胆子真大bque♜也算胆子不小的,比起们,差老远了”

粗汉狞笑不已,“那就下辈子投个胆大的胎!”

陈灵均斜眼望向这个貌似粗疏的糙汉?

恐怕最精明最奸诈的,就是这家伙,因为眼睛里边有贼光

妇人也觉无聊,没必要空耗光阴,白白在女鬼们这边丢了脸面,她就给簪花青年使了个眼色

总算得了狐娘娘的许可,青年阴恻恻道:“小崽子不走运,咱们祠庙刚刚收拢了一拨伶俐,已经不缺的烧火扫地的童子”

单手负后,袖中持了匕首,一手抬起,就要去摸那青衣童子的脑袋

陈灵均一挥袖子,“滚一边去”

一股罡气激荡而起,瞬间掀掉了壮士帽,鬓边簪花也给打落了

不料这阴鸷青年竟是个秃子

青年愣在当场,蓦的尖叫出声

原来是它是战场徘徊不去的秃鹫成精,专挑尸体下嘴兴许是缺啥补啥的缘故,平时总是假扮洁癖,言行举止故作风雅

那糙汉也不着急上前帮忙,站在原地,扯了扯嘴角,幸灾乐祸

就在此时,众人眼前一花,只见那青衣童子一把拽住高髻妇人的胳膊,骤然一扯,整副皮囊竟似绸衣一般被扯下来,妇人就此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白面狐狸

陈灵均伸手拽住那头老狐的脖颈,径直将其拖拽而走,转头与那些大惊失色的艳鬼、修士说道:“倒要领教领教,那什么申府君在此是何等威风八面,都别愣着了,带路的负责继续带路,与这位狐娘娘边走边聊”

与战场遗址接壤的那处朝珠滩地界,有个相貌清癯的老人,匆匆赶路,等到了这边,反倒是不着急了,低头抬手,掌观山河,寻见了青衣童子的踪迹,大略看过了境况,笑了笑,视线扫过别处,在一处秽气冲天的所谓道场之内,见着一个身穿衮服的阴物,它端坐于仿造人间君主的大殿龙椅,俨然帝王两班装模作样的文官武将,一众女官内侍执扇提宫灯老人独自沿着山脊小路走到山顶,有个破败亭子,老人落座其中,看那山外景象,一条江河,水流轻疾,横流逆折,舟下如箭

————

今天上午,国师府有两场议事,头一场在辰时初刻,参与议事者,有巡狩使裴懋,礼部尚书赵端瑾,陪都兵部侍郎刘洵美,洪州刺史袁正定,龙泉窑务督造官简丰,晏永丰等二十多人

第二场在巳正二刻,有魏礼,韦谅,吴王城,洪凛等三十余人

还在卯时,陈平安走到国师府门口,转头看了眼来时的幽静道路

天地万物,各行其道,有灵众生,各得其所,各安其心

大日冉冉初升于海上,就像一位道号“天地”的修道之士,从广袤无垠心湖跃出的一颗璀璨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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