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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鱼龙变

9919 字 · 约 24 分钟 · 剑来

大骊京城的外城,注定会被后世史家浓墨重彩书写一笔的老莺湖

地支一脉率先返回此地,宋续去了趟御书房,跟皇帝大致说了这场天地通的缘由只不过宋续也说自己境界低,只算略知皮毛

当陈平安重新现身的那一刻,园内众人心情各异,有些终于松了口气,有人将心提到嗓子眼,有人如丧考妣,有人笑颜如花

甲字号院子门口,容鱼轻声说道:“洛王等久了,就先去院子里边坐着休息”

陈平安笑道:“从小就这德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容鱼说道:“陈溪还在水榭那边,韩祎和韦赹都在,不会有任何问题”

陈平安点点头,问道:“刚好符箐起了南边,不如让陈溪进入国师府?”

容鱼试探性问道:“国师是打算让陈溪成为类似符箐的人物,还只是帮她找个落脚地儿?”

陈平安说道:“当然是后者”

陈平安点头说道:“陈溪以后在京城的日常生活,可以跟曹耕心商量着来”

容鱼领命,只是内心有几分奇怪感受,好像这趟白日斩鬼归来之后的国师……她也说不清道不明

进了院子,见那洛王,已经带着几位扈从离开正屋,准备移步别处卢钧挤眉弄眼,这么多外人在场,总不好直接喊师父

陈平安跟这位不记名弟子与那大源新任国师笑着点头致意,道号抟泥的崇玄署杨后觉规规矩矩行了个稽首礼,陈平安坦然受之

再看向宋集薪,陈平安问道:“跑什么?这会儿赶去参加小朝会议事啊?是苦口婆心劝说陛下杀殷绩,还是跟陛下诉苦蛮荒战场那边怎么办?”

陈平安点头道:“是的真心话,但还是别跑藩王总得有点藩王的担当”

宋集薪只好重新回到屋子,桌子酒水都已经撤掉,重新布置了一番,有几分官厅模样

看得出来,宋集薪是故意为陈平安如此安排,只要这位国师一回来,就可以马上“就地”议事,绝不会把决议拖延到国师府

至于这位藩王,当然需要避嫌

宋集薪坐回椅子,瘫靠着椅背,使劲扯了扯领口tup99點c娘的,这种怪话,也就说了,老子忍了,不好跟个隐官掰扯什么,换个人看看?

陈平安说道:“既然喜欢耍官威,也行,换座院子,负责去跟礼部和鸿胪寺官员谈事情”

宋集薪皱眉道:“不妥吧”

“还是担心皇帝陛下跟礼部、鸿胪寺的文官老爷们密事商量,暗中勾结,要揭竿而起造反?”

“真是如此,们不得先去兵部刑部衙门借刀弩、借几副甲胄啊?真有这本事,洛王就叫成事绰绰有余了”

宋集薪哑口无言,指了指这位一离开家乡泥瓶巷就反而越来越像家乡人的家伙

宋集薪站起身,打算去丙字号院子“升堂办案”,至于那栋乙字号院子,还真是嫌晦气

宫艳收起那柄纨扇,跟年轻隐官施了个万福玉道人黄幔则与那位年轻国师拱手作别

溪蛮浑然不觉,的心思还是在高弑兄弟的那把宝刀上边,只是给那大端王朝的曹焽一打岔,东拉西扯,三人关系熟络了,溪蛮也不再好意思总想着在地上白捡了一把宝刀,借刀,耍几天,都是自家兄弟了,总是可以的吧?

只有李拔,如芒在背却不是敬畏眼前这个陈平安,而是一种好像修道之人亲眼见大道的窒息

陈平安聚音成线,与这位金甲洲仙人密语一句,“过了今天,焠掌道友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先拉着宋集薪一起沿湖散步,跟说起了国师府那棵桃树、关于桃花朵数的密事

宋集薪皱眉道:“说得通”

八十几朵的桃花,这就意味着大骊宋氏在那一刻的“真实国祚”,也就不到九十年当今天子跟们两个是同龄人,近两百年以来,大骊宋氏历任皇帝即便称不上是什么长寿皇帝,却也极少有夭折的,先帝是例外,这里边毕竟涉及到了山上和文庙禁忌皇帝宋和算还有二三十年的国主光阴,假设大皇子宋赓届时顺利继位登基,这位大骊新帝再坐龙椅二三十年……

大骊是浩然天下排第三的王朝,国力正值鼎盛,这种庞然大物,是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年间就迅速崩塌、断了国祚的,一定会有至少一代人约莫二十年的朝野动荡,由此推断,问题就出在大皇子宋赓手上了,以及选中继承大统的,将会断送宋氏国祚?

陈平安说道:“只用一句话评价宋赓”

宋集薪答道:“一位合格的守成之君”

陈平安说道:“所以也别把问题只往宋赓身上推,若是某位守土有功、开疆更有功的藩王,回了宝瓶洲,声望极高,朝野上下只知而不藩王占据陪都,信了某位、或是某些扶龙之臣的迷魂汤,觉得划渎而治,先将大骊宋氏一分为二,再由来追究大统一,对自己好,对大骊宋氏更好就像自己说的,宋赓会是合格的守成之君,面对叔叔洛王宋睦的大兵压境,还怎么守?”

李拔几个都是道心震动,悚然而惊陈国师也好,年轻隐官也罢,只差没有点名道姓了?

宋集薪双手插袖,十指交错,微笑道:“这话就说得诛心了”

方才陈平安这话说得终于像几句人话了

李拔双手接过信封,点头道:“替府君先行谢过国师”

陈平安笑道:“未来桐叶洲大渎统筹合龙一事,恐怕还需要焠掌道友多费费心”

李拔说道:“责无旁贷,尽心尽力而已”

陈平安说道:“洛王,那就各忙各的?”

宋集薪伸了个懒腰,瞥了眼明月当空的夜幕,看似随意问道:“当真解决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说道:“所以接下来的山上事务会比较繁重了”

宋集薪呦了一声,“拭目以待”

散步玩月,夜游老莺湖,绕了一圈湖边柳荫路,重新回到甲字号院子附近,国师与藩王,各有各的“升堂办案”

宋集薪看似自言自语一句,“甘为万矢的,欲作万世师”

陈平安笑道:“宋搬柴,这话说得诛心了啊”

进了院子,容鱼很快喊来巡城兵马司的洪霁几人

秦骠还是第一次见到年轻国师的真人,没有坐着,而是站在椅子旁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场白,与司徒殿武一起看向洪头儿

洪霁抱拳,们就跟着洪霁没说话,们就不说话

陈平安与们点头致意,伸手扶住椅圈,笑问道:“秦校尉,去不去大渎附近的砺州,虽然是处贫瘠之地,但是当个副将,也不算亏待,何况离家乡也近些”

秦骠瞬间满脸涨红,嚅嚅喏喏,竟是有些手足无措

洪霁啧了一声,见着了自己,窝里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好,见了国师,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丢人现眼嘛

陈平安说道:“秦校尉不着急下决定,回去跟媳妇好好商量一下明天给个准信,若是不去,就让洪统领捎句话到国师府,如果决定出京,就自己走一趟国师府”

司徒殿武拿手肘轻轻一撞秦骠,别犯浑,什么明天不明天的,立即给老子点头答应下来……

秦骠仍是拱手道:“属下领命,最晚明天朝会结束之前,就会给出答复”

陈平安笑呵呵道:“听说秦校尉是个妻管严?”

聊起此事,哪怕对方是位高权重的国师,秦骠仍然一下子就腰杆硬了,面不改色道:“反正属下跟朋友外出喝酒,想喝到什么时辰回家都无妨”

她既不拦着也不说任何重话,秦骠很晚回到家,她也不吵也不骂,就只是每晚都等,亲自给开门,再给煮好一碗醒酒汤

几次过后,秦骠就自己没脸出去喝酒到大半夜了,即便有酒局实在推脱不掉,也会早些回家,由着洪头儿跟同僚们调侃取笑

如今秦骠在北衙的官职,跟司徒殿武一样都是正五品如何高官厚禄算不上,但是要知道们如今才不到四十岁

大骊王朝百余州,一州刺史,就是大骊王朝当之无愧的封疆大吏,正三品用某些只会在私底下流传的官箴说,就是曾经的半个皇帝了

而一州将军,是从三品,跟北衙统领的洪霁品秩相同但是一州将军不是每个州都有的,虽说比起刺史低半级,数量少啊

一州将军再往上,就是大骊常设的四镇四征,再往上,就是大骊某支边军的主帅,最上头,就是屈指可数的巡狩使!比上柱国还稀罕!一州副将,是正四品,关键属于大骊官场极有实权的

北衙有一点不好,就是升官图过于“一条线”了,越往上走,道路越窄,座椅就那么几把,就像司徒殿武,都不敢奢望这辈子能够接替洪头儿的位置

这也是长宁县韩祎明明只有六品,却会被大骊朝廷视为候补公卿的原因韩祎往上走,道路多啊,大小九卿衙署都不成问题这里熬个两三年,那边待个三两年,全是一笔笔只会越来越厚重的履历有些官位,只要错过一个机会,或是与谁争不过一个机会,就要注定蹉跎一辈子了,韩祎们则不然

陈平安转头望向负责堵门的司徒殿武,说道:“司徒校尉”

司徒殿武精神抖擞,拱手道:“末将在!”

陈平安说道:“在北衙好好做事,多帮衬点洪统领”

司徒殿武缓缓抬起头,眼神茫然,国师大人,下文呢?

不说跟秦骠那个妻管严一样连升两级,提个一级也行,即便不升官,国师大人口头嘉奖几句,也成!回了家,可以不用挨骂!

洪霁也是服了,一个秦骠闷屁没有的,一个司徒殿武胆大包天的,一脚轻轻踹在后者小腿上,低声提醒道:“一边去”

司徒殿武悻悻然挪步,很快回过味来,毕竟也不是随便一个校尉,就能“帮衬”洪北衙的行吧,回头到酒桌上,总要让洪头儿给自己敬个酒,好好感谢自己的帮衬,自己再跟客气一句,唉,都是自家兄弟,见外了……这幅画面,真是想一想就开心

一起走出屋子,洪霁故意放慢脚步,高过们一个台阶,再抬起双臂,伸手环住俩校尉的脖子,加重力道,低声道:“都不孬,没给北衙丢脸!”

秦骠拍了拍洪统领跟铁箍似的胳膊,板着脸说道:“小小北衙校尉,怎么跟一州副将说话呢”

永泰县知县王涌金,被容鱼带进屋子

倒是比那个在国师府担任文秘书郎的余氏子弟,硬气些,没有手脚抽搐走路

陈平安沉默片刻,问道:“怎么说?”

王涌金神色黯然道:“下官罪莫大焉,任凭国师责罚”

陈平安眯眼问道:“怎么说?”

王涌金头皮发麻,身体颤抖起来,头脑一片空白,完全说不出话来

容鱼冷笑道:“大骊京城的文胆?轻骨头一个!”

王涌金扑通一声跪下去,伏地不起

陈平安问道:“要么当大官,要么出大事所以如果想要当大官,就千万别想着挣大钱这两句话,是谁说的?”

王涌金泣不成声道:“不敢隐瞒国师大人是下官刚刚升任永泰县知县,跟一位视若己出的同乡晚辈说的肺腑之言却不是下官最早发明此说,而是从听愚庐先生一本书上看来的,深以为然,奉为圭臬”

陈平安说道:“很喜欢当官?”

王涌金始终额头贴地,闷声道:“喜欢”

陈平安缓缓说道:“这么好的一个名字”

王涌金茫然

陈平安说道:“那就让再当三十年的永泰县知县”

王涌金抬起头,疑惑不解

陈平安说道:“起来答话”

王涌金战战兢兢站起身

陈平安说道:“哪天当腻了,觉得已经当到吐了,什么时候想要辞官,也不必跟谁打招呼,留下官印,走了便是这个天子脚下的六品京官,王涌金不当,还有一大把人想当”

王涌金浑浑噩噩走出“厅屋”,下了台阶出了院子,那些衙署胥吏都望向这位也不清楚还是不是知县大人的男人

王涌金收拾好情绪,走到们身边,牵起那匹马,淡然道:“回衙”

竟然能够留任永泰县的堂官,既不是最坏的结局,也绝不是最好的结果,况且好像这辈子注定都要在这个位置上干到致仕回乡的那天了翻身上马,王涌金一时间悲欣交集,一趟老莺湖之行,这位曾经确实简在帝心的青壮派实权官员,好像就将大好仕途和锦绣前程交待在园子里边了

当容鱼来到水榭,唯有韩祎如临大敌,至于在菖蒲河开酒楼的韦赹,名叫陈溪的少女,不混官场的缘故,都没有太多感觉

容鱼笑道:“们都一起不过等会儿国师会先跟韩署理闲聊几句”

带着少女一起走在前边,容鱼问道:“陈溪,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陈溪摇摇头,觉得还是跟在容鱼姐姐身边更好些

少女壮起胆子,怯生生问道:“容鱼姐姐,真是陈国师吗?”

少女掩嘴而笑也是,刚才容鱼姐姐离开水榭期间,韦掌柜就邀请自己去酒楼那边帮忙了,她还在犹豫,主要是韦掌柜给她的“官”太大了些,管着十多号人物呢,每月薪水也委实太多了些她既感激,也很佩服韦掌柜的胆子,就不嫌自己晦气么

否则胖子实在想不明白,见自己这么个废物做什么

韩祎深呼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笑脸,“觉得呢?!”

韦赹打了个激灵,“晓得了晓得了!”

容鱼带着们到了院子,韩祎先去里边见国师

韦赹看着好友的背影,怎么瞧着有几分慷慨就义的意思?韦胖子便揪心起来,若非自己在这边请喝酒,韩六儿当官当得多稳当

进了屋子,年轻国师坐在主位的椅子,让韩祎落座,韩祎默默坐下

陈平安面无表情,“怎么,是怕单独摘出愚庐先生的两部著作,去封禁了其余的,到头来在官场上落个欺软怕硬的名声?”

韩祎脸色苦涩,轻轻点头,“下官不敢隐瞒国师,韩祎确有这份私心”

洪崇本不但是上柱国袁氏家族的清客,更是都察院袁崇的挚友,还是学力深厚、著作等身的本朝硕儒,说老夫子是大骊文坛执牛耳者之一,并不夸张

陈平安沉默片刻,韩祎始终正襟危坐,不敢解释什么,解释就是掩饰

陈平安说道:“去喊韦赹进来”

韩祎立即起身,片刻之后,容鱼带着韦胖子进了屋子,她忍住笑说道:“陈溪说她不敢进来”

陈平安哑然失笑,“去陪陪她好了”

容鱼离开屋子

陈平安说道:“韦兄弟,又见面了坐下聊”

一听“韦兄弟”这称呼,韦赹就想笑,只是瞧见一旁韩祎紧张万分的样子,韦胖子立即拱手作揖,装模作样道:“草民韦赹,拜见国师”

陈平安笑道:“草民?一个意迟巷出身的官宦子弟,还跟曹侍郎是发小,说不过去吧?”

韩祎涨红脸,低头捂嘴咳嗽一声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撇开最后一句话不谈,句句都是一个官场老人的金玉良言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古人可能没少骗人,古话从不骗人”

有些伤感,爷爷去世的时候,京城都说是走的是最没排场的一个花圈,挽联,守灵的人,都少得可怜

好歹是通政司的堂印主官,能够参加大骊王朝御书房小朝会的正二品啊

陈平安问道:“韦赹,觉得爷爷是个什么样的官?”

陈平安说道:“让爹和大伯,明天下午未时初刻到国师府tup99點再捎句话给们,如果想发些牢骚,可以写在册子上边”

韩祎眼神熠熠

说到后来,韦胖子嗓门越来越小,都有些哭腔颤音了

韩祎伸手揉了揉眉心tup99點c娘的,听韦胖子跟国师说话,真是一波三折,惊心动魄……

韦赹都不用眼角余光瞥韩祎了,胖子一下子就放心了,听听,这话就是熟悉的味道了嘛,顺顺利利,过关了!

出了院子,韦赹兴奋之余,突然愧疚起来,看了眼韩祎,好像国师也没说韩六儿的“署理”一事

但是韦赹却奇怪发现,韩祎好像比自己更兴奋,只不过公门修行多年,可以把情绪藏得好

韩祎此刻心情确实极其激动,署理不署理的算个屁,完全不重要老子今夜起,当真通天了!

容鱼柔声笑道:“陈溪,国师说了,以后在京城遇到事情,就直接去国师府找告状”

陈溪也没多想,她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若是找韩县令这样的官就管用,就更好了”

容鱼闻言眼睛一亮,少女好像还挺合适去国师府啊

陈平安站在台阶上,等来了愚庐先生洪崇本,与的学生许谧

进了屋子,各自落座,陈平安却是先问那少女一个问题,“清风城丢了一座狐国,城主也从上五境跌境到元婴,可谓元气大伤,身为清风城许氏子弟,作何感想?”

陈平安笑问道:“家先生教了什么道理,说来听听,举个例子”

许谧一听就挺高兴的,只是她再一想,终于回过味了!不对啊,是好话么?!意迟巷袁氏也好,清风城许氏也罢,她都是更多跟着先生在山中书斋治学啊

洪崇本忍住笑跟陈山主这位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舞文弄墨”,许谧到底是难称敌手的

陈平安沉默片刻,微笑道:“活到老学到老,一辈子都在做学问的愚庐先生,真是将这句老话给学以致用了,看书看到老”

洪崇本涵养再好,养气功夫再深,也有些脸色变容,年轻国师还有半截话没说呢,完整的,是一句“看书看到老看到死”!

无非是讥讽只会躲在书斋做学问,下山壁上观热闹抑或是那句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总之就是个两脚书柜?

不曾想对方来了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言语,“愚庐先生可不要多想”

陈平安笑道:“确实说不出口”

陈平安挥挥手,下了逐客令,反正接下来的大骊朝野,也不差几个饱读诗书的愚庐先生

陈平安点点头,站起身,“得闲时,有机会就去山中跟愚庐先生请教请教边疆学问”

约莫是提到了山居学斋和本行学问的缘故,洪崇本一下子就反客为主了,老夫子气势判若两人,“若是大骊王朝就此守着宝瓶洲的半壁江山,陈国师也不必去山中浪费脚力了”

陈平安笑呵呵道:“好像那座山,也不是的私产”

洪崇本一时无言

许谧好奇道:“先生,什么事?”

许谧无奈点头,先生唉,跟年轻国师较劲做啥子么

接下来一拨人,除了大源王朝太子殿下卢钧,国师杨后觉还有大端王朝太子曹焽,从大绶朝转投大骊边军的武夫高弑

杨后觉听得直揉眉心

毕竟涉及两国大事,陈平安望向杨后觉,后者点头道:“贫道也觉得没问题”

“那就说定了”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可以稍作修饰,比如两国结盟一事,属于大源太子卢钧倡议,国师杨后觉附议,大骊国师陈平安赞成,大骊皇帝宋和点头,再召开御书房小朝会,通过了此事,稍后递给大源卢氏的国书,大骊宋氏皇帝钤印宝玺,国师和兵部礼部各有堂官盖印署名”

卢钧挠挠头,这里边弯弯绕绕的,“听着有点麻烦啊”

杨后觉却是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就此说定”

陈平安会心一笑看看,跟北俱芦洲打交道,就是爽利

陈平安手肘搁在椅把手上边,斜坐椅子,笑望向那位化名“曹略”的大端太子,“大端曹氏,有无兴趣,一起结盟?还是说再静观其变个几个月半年,等到大骊王朝跟大绶朝在蛮荒那边先打几场硬仗,是驴子是骡子拉出来遛遛看,分出胜负了,大端王朝审时度势与权衡利弊过后,再来做决定?”

陈平安点点头,“理当如此”

曹焽问道:“如果大端决定等等看再决定,会不会因此早早失去了与大骊结盟的机会?”

曹焽笑道:“不敢,这哪敢”

陈平安微笑道:“何况们大端王朝等的,也不是蛮荒那边的战场走势,而是中土文庙的态度谁与谁寄信,或是需要往返答复几封信,目前都是不好说的”

曹焽脸色尴尬起来,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卢钧觉得读书人聊天,真得劲,跟问拳似的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文斗?自己武斗不错,文斗,确实还差点意思,以后要多读书

陈平安转头望向孤零零坐在一边的高弑高宗师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高弑瞬间挺直腰杆,听候发落

陈平安问道:“这把刀?”

高弑一听就头皮发麻,怎的,们一个个的,都瞧上这把宝刀了?问题是们好歹稍微掩饰掩饰啊,都这么直白?

高弑叹了口气,这一刻,真有了“宝刀赠英雄”的觉悟

“陈隐官,此刀是祖传之物,只要出鞘,它就能主动够汲取修士的灵气,武夫用来对付山上修士,极为霸道”

卢钧瞪大眼睛,这哥们,妙啊曹焽也觉得高弑去大端边军更好

陈平安忍俊不禁,“搁这儿说书呢”

高弑赧颜无言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让去蛮荒打生打死,是强人所难了,估计两害相权取其轻,真去了蛮荒,也会丢下刀就连夜跑路,就当是一笔买命财了?”

高弑满脸心悦诚服,点头道:“陈隐官真是料事如神”

杨后觉微笑道:“高宗师混官场定能混出名堂”

陈平安笑道:“行了,大骊边境暂时没有仗可打,去了也是混日子tup99點现在有三个选择,一个是自己说的,去投军,无所事事个十年,之后也能想去哪里就去那里再一个是担任大骊刑部供奉,可以提前送一块三等无事牌,三年之后,如果碌碌无为,刑部就收缴回去,再去投军第三个选择,去北衙当差,从巡城兵马司的普通小吏干起,至于十年之内,能当多大的官,凭自己本事”

还真怕大绶王朝那边狗急乱咬人还是在大骊京城混日子更稳妥些

这位年轻隐官的大致脾气,还有洪霁洪统领的行事风格,高弑觉得自己都有数了

遥想当年,高弑也曾意气风发,少年立志出乡关

觉得整座江湖都在等着自己,只等去扬名立万

陈平安突然说道:“若是待了一段时日,实在是觉得大骊不如何,就去国师府找容鱼说一声,辞了官,继续走的江湖便是”

高弑错愕不已,“当真可以?”

高弑猛地站起身,再无半点寄人篱下的畏缩神态,豪气干云,拱手道:“陈平安,谢了!”

六爷“黄连”一行人当中,单单喊了有个江湖门派的渠帅柳?

不是国师府容鱼出面,而是一位兵马司年轻官员,找到了柳?

柳?得知此事的时候,都不敢说话,只能是用眼神与那六爷求助

连那大绶皇帝的尸体都只是用一张竹席裹了,随便丢在墙角,那柳?算个什么东西?

宋连犹豫了一番,还是与那位巡城司官员问道:“敢问国师的意思是?”

年轻官员淡然道:“不清楚”

宋连无奈,只好与柳?说道:“去了再说”

柳?更无奈只好跟着那位巡城司的官爷一起去了甲字号院子

说得直接点,大骊王朝的山上人事,由大骊刑部和礼部管但是江湖恩怨,就是巡城兵马司定们柳?的荣辱和生死

宽敞且亮堂的厅屋,除了那位青衫男子的主位,还有两排官帽椅,以一只只花几间隔

其中一把靠门椅子,花几上边放了茶盏

得了个“坐”字,十数步距离,对柳?而言,不啻天壤

容鱼在这位极有眼力劲的渠帅落座后就先行离开

陈平安问道:“听说这些年替‘六爷’在大渎以南,做了些事情?”

大骊朝廷毕竟是让出了大渎以南的半壁江山,但是许多大骊百姓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留在南边生活年复一年,就有新恩怨

有些事情,大骊朝廷不方便直接插手,山上的还好说,大骊刑部自有现成的规章制度,循着旧例做事即可但是在那山下,不管是江湖的,还是市井的,就比较棘手了在这期间,六爷就让柳?这位“帮闲”,以江湖人的身份解决江湖事,离开大骊国境,渠帅带着人或是银子,摆平了一些纠纷

陈平安说道:“她是闹着玩,柳?却是实打实混江湖做事的,打理着一个明里暗里有三千号属下的大帮派,并不容易,说吧,这么多次往南走,总计花销多少,送出去多少的‘茶水费’?”

柳?满脸错愕,震惊不已,国师大人竟然连这种小事都是熟稔的?

柳?迅速回过神,说道:“回禀国师,都是小钱,不值一提”

陈平安说道:“报数”

柳?立即低了低头,再弯了弯腰,说道:“总计是两万七千五百两银子,国师大人,帮派里边有账可查,小的,既没有多开销一两银子,也绝不会少花掉一两银子”

就在此时,容鱼进了屋子,说道:“国师,刚刚对过账了,刑部档案,兵马司秘录,还有柳?们帮派内部的账簿,都已经点检完毕,六爷黄连给了柳?五万两银子,除了柳?亲自出面的茶水费,没有问题,其余几次帮派人物出面办事,先后五次,总共昧掉了三千二百两银子,相信误差不会太大一开始都是几百两的赚钱,最后一次胆子就大了,凑了个整数,一千两”

柳?瞬间冷汗直流

容鱼笑道:“柳帮主好心是好心,只是做起事情就不清爽了”

柳?颤声道:“小的今晚回去之后,一定彻查到底”

容鱼说道:“彻什么查?不是已经帮忙查清楚了嘛”

柳?面如死灰,自言自语道:“小的该死”

陈平安说道:“自称名字‘柳?’即可,要是脸皮厚点,自称渠帅都无妨”

柳?立即惶恐道:“小的不敢!”

容鱼笑道:“不敢自称柳?或是渠帅,倒是敢驳回国师的建议,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柳?身体抖如筛子

容鱼说道:“站直了说话!”

柳?吓了一大跳,立即下意识仰起头挺直腰杆

陈平安问道:“柳?,们在南边,有没有建造分舵的想法?”

陈平安笑道:“京城不都说是某位皇子的知己,还怕这些个?”

柳?哭丧着脸,“国师大人,那些都是敌对势力坑害柳?的下作手段,绝无此事,柳?可以对天发誓,若有半点假话……”

柳?一头雾水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说道:“朝廷这边,很快就会替安排一到两位贴身扈从,放心,既不是掺沙子,也不是不放心,一手打造出来的帮派,昨天今天是的,明天后天也还是的”

“就只是怕出了院子,腰杆太直了,误以为整座大骊朝廷都是们的靠山,将来出了大骊国境,做事情没了分寸,跟谁都喜欢说话太冲这一两位扈从,出手次数都是有限的,但是不会跟直说,全凭猜总而言之,柳?,自己悠着点既不要不用、白白浪费掉,也不要随随便便就挥霍一空”

柳?刚想要习惯性自称一句“小的”,立即回过神,拱手沉声道:“国师大人,柳?记住也明白了!”

陈平安问道:“柳?,知道为什么今天能够坐在这里吗?”

柳?答道:“因为六爷?”

陈平安摇摇头,笑了笑,“因为有个老江湖的前辈,说这个人好像还行,好像”

柳?战战兢兢进了院子,跟腾云驾雾似的离开院子

到了湖边,走远了,柳?突然狠狠摔了一耳光在脸上,怎么就不敢胆子再大一点,自称渠帅呢!

不敢与谁炫耀此事,不也是可以自饮自酌自夸自乐一番?

巡城兵马司一队骑卒,已经将老莺湖私家园林的东家魏浃,给“护送”到了意迟巷魏家门口

其实除了魏浃,还有今天在这边吃饭喝酒的所有客人,都是有此殊荣的

除了意迟巷,还有篪儿街在内的几条街巷,今晚都出现了不太一样的铮铮铁甲与马蹄声

容鱼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年轻国师,她轻声问道:“国师,还要见什么人吗?”

她很清楚,国师真正要斩的,何止是鬼,而是整座大骊王朝光天化日之下的人心鬼蜮

陈平安走出屋子,看似随意问道:“觉得‘六爷’怎么样?”

容鱼想了想,说道:“做事情毛糙了点,但是……有心”

陈平安点点头,说道:“评价不低了”

境界低了,缩地山河都成奢望,就让宋云间帮了个忙,陈平安去了一趟城头,再次看着大骊京城外边的那条官道

白昼与夜幕所见风景,是不一样的,此刻道路上边灯火蜿蜒一线如龙

多少人愿意相信自己只要进了京城,就一定可以把明天过得比今天更好些

也不知道曾经有过多少默默走出这座京城的人,曾经希望而来,失望而去

陈平安扯了扯青衫领口,喃喃自语道:“大师兄,齐先生,请们放心,大骊王朝,宝瓶洲,浩然天下,这人间,明天都会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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